日沈閣話舊事

「華工出洋與豬仔館」一篇中,簡單地提到勞崇光和美國公使華德(John E. Ward)之間歷時六週的外交磋商,本篇將詳細描述整件故事的來龍去脈。

前文提要:英法聯盟佔領廣州 制定廣東招工章程

英法聯軍於1858年一月攻陷廣州之後,了解他們沒有能力治理廣州,更不用提治理廣東省。唯一的辦法是承認現存的廣東官府,並且成立一個聯盟委員會(Allied Commission,以下簡稱「聯盟」),進駐廣東官府衙門,監管廣東傀儡政府:凡對外事務或與洋人有關的事務由聯盟決定,廣東官府只辦理牽涉中國人的内政事務;廣東官府上下的公告須由聯盟審核及蓋印之後才可以公佈。聯盟的成員包括英法兩國的文武官員代表,英國駐廣東領事巴夏理是代表之一。

1859年,巴夏理與新任兩廣總督勞崇光多次面談之後,於十月二十六日呈上五章廣東「招工章程」,名為廣東制度(Canton System),用之管理廣東華工契約移民;一則對英屬殖民地提供可靠的廉價勞工,同時制止拐帶苦力,使中國勞工出洋正規化。勞崇光隔日批准後,於十月二十八日公佈英國政府將於廣東省內設立招工公所。

執行招工新法 勞崇光正法處死豬仔頭

在聯盟佔領廣州的這段時期(1858年─1861年),清廷與聯盟的關係很微妙蹊蹺,廣東官府的權力也被削減了不少。雖然權力被削減,兩廣總督勞崇光仍然決定嚴厲執行新的廣東制度。批准廣東制度後,1859年十一月一日,勞崇光派遣一隊軍用舢舨船去黃埔外灘(Whampoa anchorage,位於廣州與澳門之間)鎮壓苦力綁票;逮捕了36名綁匪,釋放了41名被綁票的受害者;砍頭正法處死18名綁匪,嚴刑重辦11名綁匪。十二月八日,他又釋放了150名被綁票的受害者。不久後他又逮捕了15名綁匪,全部斬首示眾於黃埔。勞崇光還派一艘巡邏艦駐守黃埔外灘,防止苦力船接收苦力。可惜巡邏艦的效率不高,因為管事的官員怕事,不願意干涉外國船和黃埔的豬仔頭交易。

殺雞儆猴 美國「使者」號試法

勞崇光認為要有效的執行廣州制度,除了靠廣州的英法聯盟合作外,也需要其他國家的共識與合作。因此於同年十一月底,勞崇光照會美國駐廣州領事培利(Oliver H. Perry)及其他各國駐廣州領事,宣佈所有的國家必須依照新簽署的「招工章程」招募華工,並要求各國領事警告他們的同胞必須在廣州有執照的招工公所募集苦力。豬仔買賣提很多國家供廉價勞工,讀者可以想像當時各國領事將勞崇光照會當耳邊風。此時黃埔地區,非法募集苦力作業發展得如火如荼,主要原因是西班牙苦力商準備花費50萬銀元,收購苦力去古巴。十二月九日黃埔外灘有六艘苦力船,三艘美國船,一艘荷蘭船,一艘秘魯船及一艘奧爾登堡(Oldenburg,奧爾登堡大公國)船。勞崇光認為苦力拐騙綁票的問題根源是苦力船不斷的進出港口接收苦力,招工制度的成敗在於能否控制苦力船進出,既然得不到洋領事的合作,決定採用殺雞儆猴方法,控制苦力船。

美國「使者(Messenger)」號的船長曼鄧(Benjamin D. Manton)進進出出黃埔將近一年,收集由豬仔頭提供去古巴的苦力。雖然接到中國官員的多次警告,曼鄧還是我行我素,照舊非法收集苦力。等收集到預定的人數後,曼鄧船長於十二月三十一日申請「使者」號出港許可證。勞崇光接到「使者」號上載有數百名苦力的報告之後,認為時機成熟,決定向「使者」號苦力船下手,希望藉「使者」號案子設立先例,警告其他的苦力商及苦力船,於是他指示海關拒發「使者」號的出港許可證。

堅持廣東招工制度 廣州審問苦力

勞崇光於1859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致函美國領事培利,要求培利陪同勞崇光的屬下文武官員前往黃埔,調查美國苦力船涉及收買豬仔的報告。如果拐騙綁票苦力的報告屬實,勞崇光要求將「使者」號上所有的苦力送回廣州,以便審問是否自願出洋。當天是陽曆除夕,培利領事不在領事館。直到過完年一月二日,培利領事才看到勞崇光的第一封信,接著又收到勞崇光的第二封長信。勞崇光在信中除了陳述他的控制苦力船進出計畫外,並請求培利支持他執行招工制度的任務,理由是一方面可以增進中美友好關係,另一方面可以根除綁票虜掠的罪孽惡行。培利領事看完兩封信後,決定當日前往黃埔,參預調查美國苦力船涉及運豬仔的事件。勞崇光的明確指令是將所有的苦力送回廣州審問,而不是在船上審問。培利領事及勞崇光的屬下因為得不到曼鄧船長和其他兩艘苦力船船長的合作,只有採取折中的辦法在船上審問。次日,中美官員在三艘苦力船上審問苦力是否自願出洋之後,發現總共有50名非自願出洋者,全部交與中國官員,送回廣州處理。其中美國「使者」號233名苦力中,有28名非自願出洋者;美國「莫登州長(Governor Morton)」號210名苦力中,有7名非自願出洋者;美國「先鋒(Pioneer)」號166名苦力中,有15名非自願出洋者。對這三艘苦力船上的苦力商人而言,50名付了錢的苦力被送回廣州是一大損失,對中國官員而言應該是鎮壓苦力綁票的一大勝利,然而這結果不符合勞崇光送苦力回廣州審問的要求。

為什麼勞崇光不肯變通,堅持要將所有的苦力送回廣州審問?因為勞崇光想利用「使者」號案子做下招工規矩。依據「廣東制度」,當時只有廣州有招工公所,因此苦力船只能在廣州的招工公所接收苦力。所有的苦力必須經過招工公所的稅務司、司法委員等人詢問是否自願出洋,只有自願出洋的才准簽合約上船。如果勞崇光為美國船開了先例,讓苦力先上船之後在黃埔的船上審問,「廣東制度」可能變成有名無實了。因為其他國家的苦力船也可以循例要求中國官員在不同的港口,用不同的方法審問苦力,審問苦力既花時間又花人力,出了廣州勞崇光就無法有效的控制招工作業。

必須在廣州審問還有一個原因是,苦力在船上的回答可能不是實話。據調查綁匪利用三、四艘船來轉運綁票來的苦力。當苦力被送上第一艘船後,船長問苦力是否自願移民,如果答案是不願移民,船長表現非常誠實,拒收這名苦力。苦力被綁匪帶下船之後,綁匪對苦力施以各種酷刑直到苦力表示願意移民。這名苦力被送上第二艘船,船長問是否自願移民,如果答案還是不願移民,苦力又被綁匪帶下船。先前的逼迫酷刑重演,直到苦力對船長回答自願移民為止。受了這麼多的酷刑痛苦經驗後,不論是中國官員、洋官員或任何人在船上問苦力是否自願移民, 可以想像到誰敢再回答「不願移民」。改造被綁票的苦力成「自願移民」的方法很多,一名被解救的廣州受害者描述美國苦力船「花神殿(Flora Temple)」號如何募集「自願移民」:「在上船前,所有的苦力聚集於一大堂內,豬仔頭大聲喊話,自願出洋的站一邊,不願出洋的站另一邊。大部份不願出洋的苦力被鞭打到默許;我也被鞭打了很久,四五名不肯屈服的苦力被鞭打到近乎於死才停止。」

曼鄧船長拒繳苦力 兩百多名苦力不知去向

1860年一月四日,勞崇光知道他的屬下沒按照他的命令將所有的苦力帶回廣州後,他堅持拒發「使者」號的出港許可證。接下來兩天,勞崇光多次去信培利領事,也和培利領事面談。勞崇光對培利領事解釋他的立場,內容大致如下:「我的命令是將所有的苦力帶回廣州審問,在船上審問不是依據正式程序辦事。如果我為美國船﹝「使者」號﹞開例,西班牙、秘魯、德國和其他的國家也會向美國效法,情況將變得如何呢?我相信領事一定了解這情況而願意協助我辦事,避免妨礙公務及增加其他的干擾。我將派員及船﹝去黃埔﹞接苦力回廣州審問,願意出洋的移民將被送回﹝黃埔的﹞苦力船。如此可以避免日後的爭論,達成統一的招工程序。」

一月五日,培利領事知道勞崇光將派員及船去黃埔接苦力回廣州後,他說服勞崇光不必派員及船去黃埔。讀者想像一大隊中國官員上美國船遞解苦力,實在沒面子。在面談時,培利領事親口告訴勞崇光,他會下必要的命令讓「使者」號去廣州。培利還請求勞崇光特別寬容曼鄧船長,因為曼鄧船長開始收集苦力時,新招工法尚未制定。培利回領事館後,告訴曼鄧船長一定要將「使者」號開去廣州。曼鄧船長回答:廣州港口太多障礙,他的大船進不了。培利領事建議曼鄧船長租小汽艇送苦力去廣州,培利大概從來沒想到他的一語驚醒了曼鄧船長這夢中人。是夜,「使者」號的秘魯籍苦力商華加斯(Vargas)僱了小汽艇將「使者」號上的苦力全部運走,但是目的地卻不是廣州。華加斯同時還運走了一些其他美國船上的苦力。曼鄧船長拖延了一整天,直到一月六日晚上才通知培利領事船上的苦力被運走了,他也堅決否認知曉苦力的去向。這下子事情鬧大了,培利領事表示:「這簡直太不可思議,兩百多名苦力從曼鄧的船上被運走,他居然說不知苦力的去向。」曼鄧船長開始耍賴,反正船上的苦力就是沒了,他交不出他沒有的貨。曼頓船長有過牆梯,兩廣總督有張良計。根據客船法,船長要為「乘客」備糧;現在「乘客」不見了,船上的大米就從「糧」變成「貨」了。運米出口要過海關,船長拿不出清關文件,就擔上了私運的罪名,還不能把大米往海裡一拋了事,因此曼頓船長還是無法拔錨開船出港。

曼鄧船長耍培利領事 黃埔運豬每下愈況

一月七日早上,勞崇光致函培利領事,詢問「使者」號上的苦力現在何處;並且表示如果「使者」號不便上廣州的話,勞崇光可以派員及船去接苦力回廣州。培利只好硬著頭皮去見勞崇光,得知勞崇光已派船去黃埔接苦力了。培利領事不得不告訴勞崇光:沒有經過他的同意或確認,大部份在黃埔美國船上的苦力已被運走了。經過一段很長的討論之後,為了挽救情勢,培利領事保證當晚他將與勞崇光的屬下前往黃埔,將所有美國船上的苦力交與中國官員,送回廣州。可是培利領事當晚租不到汽艇去黃埔,所以沒去成。隔日,勞崇光接到如下的陳情書:一月五日晚上,有一艘美國汽艇「美麗(Mele)」號將「使者」號船上的苦力全部運走;此時停在黃埔的美國船「莫登州長」號、「先鋒」號及「凱蒂新普生(Kitty Simpson)」號三艘船上還有不知數的苦力;另有一艘新進入黃埔的美國船「活躍洋基(Live Yankee)」號正準備接收苦力。黃埔的情形看來是每下愈況。勞崇光在一月八日致函培利領事,送了一份陳情書的摘要,並列舉先前被送回廣州的50名苦力的證詞,證明四艘停在黃埔的美國船長都參與逼迫及監禁中國人的罪行。勞崇光表示曼鄧船長蒙蔽了總督,也利用了美國領事。他要求培利領事給他在美國船上苦力的總數;在黃埔苦力事件沒有解決前,他將拒發「使者」號及其他的美國船出港許可證。培利領事當天去黃埔,得到「使者」號及「先鋒」號的船長書面具結他們的船上沒有苦力,及「莫登州長」號船長交出的95名苦力。培利領事省略了詢問「凱蒂新普生」號及「活躍洋基」號是否參與接收苦力,因為上次(一月三日)在黃埔審問苦力時,它們還沒進港,因此不在詢問對象內。

勞崇光當天(一月八日) 又照會培利領事,表示他會將給培利的函件副本轉遞至美國公使華德(John E. Ward)。當勞崇光得知培利領事將去香港親自向他的老闆華德公使報告黃埔苦力事件後,勞崇光心裡非常高興:謝天謝地將這沒用的培利調到香港,以後他可以直接與華德公使交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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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第一章 美加華僑支持革命

第二章 美加華僑青年壯志凌雲

第三章 早期來美洲的華人

第四章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第五章 華工出洋與豬仔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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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Jan. 6,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