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沈閣話舊事

同鄉會員械鬥 加州華人大戰

華人械鬥也包括因同鄉團體之間摩擦而引起的各鄉邑會館的衝突。一八五六年,加州度澳米縣蘇諾拉(Sonora) 鎮附近,三邑會館和人和會館的會員因雞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洋文報張誇大其詞,大字標題:「加州華人大戰!」。三邑會館是南海、番禺、順德的同鄉團體。人和會館有本地及客家人的會員,但大多數的僑民來自梅縣、惠陽和寶安。事件起因是在加州最大河流沙加緬度河的支流斯大尼斯勞〈Stanislaus〉河堤上,有一地名兩里灘〈Two-Mile Bar〉,三邑館有十二名礦工,人和館有六名礦工在相鄰的兩個金礦地開礦。一天早晨,人和礦工抵達他們的礦地,發現三邑礦工將一塊影響三邑人作業的兩噸重岩石推移至人和礦地界内。人和礦工向三邑人抗議,但三邑礦工自恃人多,不肯將巨石移開,反而向人和礦工威脅、辱罵和挑釁。之後,雙方互送侮辱對方鄉邑的挑戰書多份,終於互相宣戰,相約九月二十六日在中國營四里外肯搭基牧場火併,以戰鬥來榮耀自己鄉邑。

戰前雙方大費周章的準備,三邑館遣人往舊金山購買一百五十枝槍及充裕的子彈。槍枝子彈送達三邑營後,又請洋人担任教練,每名教練日薪十元再加上供應限量的威士忌酒,開速成班教導三邑人使用現代武器來屠殺的藝術。人和館則沿襲傳統,用舊式較保守的武器,製造柄長十八尺的長矛及三叉戟,又搜購在中國營和蘇諾拉鎮所有的斬肉刀,並前往舊金山購買銅鑼數面。人和館甚至收集廢棄的沙丁魚罐,鎚平後縫在帆布上,製成盔甲。

九月二十六日早晨於肯搭基牧場,三邑館一千二百人馬,部陣於一邊,人和館九百人馬,排開站於對面。三邑館除了在槍械武器佔上風,另用恐嚇戰略,將十五名威武堂皇的戰士,身穿古代戰袍,面塗鮮黃色彩,背拖三尺馬尾。人和館的柄長十八尺長矛及三叉戟和土製盔甲,當然不是這十五名威風凜凜的兇煞加上一百五十枝新槍的對手。人和館的戰士還是極力敲打銅鑼,隨著鑼聲及僅有的十二枝舊式槍的槍聲,面臨對手的死亡陣線,勇往直前。當第一陣槍火煙消雲散後,人和戰士兩名倒斃,數名受傷。受傷的人和戰士也逃不過死亡的命運,一旦倒地,三邑人趕上,又刺上許多刀。三邑人以勝利者的姿態將屍首用巨叉豎起。人和戰士因之喪膽,不得已要求三邑人放棄用槍繼續作戰,但被三邑人拒絕。縣警吏此時干涉,在兩天之內將雙方所有武器繳械,結束了這場械鬥。表面上三邑館出師大捷,一兩週之後於沙加緬度市開慶功宴,煙火連連,鑼鼓喧天。人和館也經過很長的時間才淡忘他們的死者,但是冤冤相報之心並沒有因此了結。

除了以上三邑會館和人和會館的械鬥之外,恩平、開平、台山和新會的華人組成四邑会館,和香山人(中山)的陽和會館也起衝突。清咸豐七年(1857年)十月十七日,兩派人在舊金山沙加緬度街當街械鬥,警察聯合消防隊出動制止打鬥,逮捕械鬥人員,控以暴動罪。

公開械鬥是違反本地法律,遭到本地警吏多次的干涉,多名會館會員被逮捕及起訴。鄉邑會館的華人或許想通了,何必直接公開的違反白人政府的法律?萬一打鬥時,不幸傷或亡了白人,還有可能遭到白人的私刑處分。明槍不合法,暗劍也有效。這種新策略可以在四邑人和三邑人結怨之後,四邑人僱用兇手剌殺三邑人駱東的決定中看見。三邑人駱東和警察勾結,專門為難四邑人。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在舊金山有一名四邑陳姓青年,剛來到美國,見到警察,驚嚇而自窗口跳出,落至天井底部,傷了腿。見隔壁是三邑人的餐館,他想由餐館窗入内,假餐館之門而出街。餐館主人見他是四邑人,將他槍斃。駱東偽証,指該青年潛入餐館,蓄意打劫。陳姓族人不服,要求公判。四邑人並沒有直接挑戰三邑人當街械鬥,反而決定斬草除根,刺殺駱東。在金礦區僱得著名的一流殺手「大辮衛」,結束了駱東的性命。

舊金山華埠小霸王馮正初

駱東死後,四邑人和三邑人和平相處了短時期,但不久華埠又出了個三邑惡霸馮正初,勒索殺人,鬧得舊金山華埠雞犬不寧,四邑人和三邑人的關係又趨緊張。

馮正初是南海九江人,十歲來美國,在舊金山的一家鞋店工作,月入十元,足夠供養兩位叔伯及一位表親。馮正初聰明伶俐,短期內即加薪至十八元。他定期參加教會主日學,學會流利的英語。幾年之內即任三邑會館的外勤,名為「出番」〈筆者意譯:出去和番人打交道〉。馮正初在青少年時就看到還有比在鞋店出賣汗水勞力更容易賺錢的門路,矢志以赴。因此二十一歲前,就成為舊金山華埠上勒索敲詐無惡不作的歹徒,綽號「小彼德」。他對於自己在三邑同鄉中出人頭地的成就並不感到滿足,又組織「至善社」堂號。至善社的會員名單不久成為華埠職業兇手、暗殺兇手和罪犯的名人錄。『舊金山紀事報』(San Francisco Chronicle) 報導,「他從自己同胞的邪業和正業中勒索保護費。如拒絕付費予小彼德,白鴿票、鴉片煙、走私及幾乎任何事業,休想在唐人街立足。」

馮正初是個矮小而有點神經質的人,說話時,像抽搐一般地吐字。他好時髦,據說一天花兩個鐘頭梳理他的辮子,擁有四十套服裝,幾千元的手飾;手面闊綽,生活講究排場;賄賂賽馬騎師,在賭馬中行騙獲巨利。他利用警察封閉四邑人的賭館和妓寨,再接手經營,所得利益和警察分贓。

舊金山華埠的四邑人數眾多,據說四邑人佔華埠人口的五分之四。四邑人對馮正初恨之入骨,但馮正初勢力大,又動他不得,遂遷怒於三邑人,聯合抵制三邑人經營的商店,拒買三邑人的商品,以為報復。又派員偵查,凡是四邑人違規向三邑人購貨,罰款二十五元。

四邑人拒絕和三邑人往來,使三邑人生意大受影響,雙方鬧得水火不相容,於是鄉里會館之間爭鬥又開始了。有些四邑人遇害,遺屍後巷小溝內,腥風血雨,人人自危。馮正初的殺手李卓,在殺四邑人時被捕,馮正初行賄一警察於法庭上作偽証。馮正初被起訴,定罪行賄,判刑五年。他服刑十八個月被假釋,又是一條好漢,重操故業。

清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馮正初三十二歲,已成華埠小霸王,目空一切,橫行無忌。四邑人誓要除之為快,懸賞二千元,取他首級。 馮正初聽了一笑置之,他僱快槍手摩利(Ed Murray)為保鑣,聲稱不怕四邑人買兇行剌。

四邑人的抵制和壓力,連累三邑正當商人,使得他捫生意慘淡,幾乎無法營業。三邑人也不滿意馮正初的橫行不法,但又無人能阻止。於是三邑人邀請在家鄉的順德進士梁聯芳來美,當會館主席,希望憑梁氏聲望,負責調停,化解積怨。梁聯芳查明糾紛前因後果,在香港約四邑和三邑人飲宴,規勸和解。雙方議妥和平計劃。條件為「十二堂各首領每人奉送紅包二十五元,一萬頭爆仗五條,燒豬一頭」。四邑人同意,衹要不再發生迫害同鄉事件,他們就停止抵制。可是梁聯芳在動身赴美就職之際,馮正初得道了消息,他不肯和解。派槍手殺死四邑人余富,破壞和平計劃。四邑人大憤,決定非殺馮氏不可。但馮正初早有戒備,身穿防彈衣,又帶兩條德國狼犬及兩名保鑣,暗殺不易得手。

後有四邑人高聲德,為余富報仇,殺三邑商人一名。梁聯芳抵美國,拜訪三邑同鄉,又參加四邑及十二堂代表會議。各方對梁氏尊重,同意和解。但是在三邑會館會議時,馮正初反對和解。其他三邑與會人士畏懼馮正初的勢力,因此和議失敗。梁聯芳忿然斥馮道:「你劫數難逃!我仍留美國。送你的喪,恐為期不遠!」

連綿不斷的糾紛持續了一年,使三邑商店多家破產,或離埠他遷,也使華埠工商業癱瘓。公開鬥爭最高潮時,雙方斧頭仔在呂宋巷〈Ross Alley〉,公然操槍對壘,直到警察趕至才撤退。

公開鬥殺似乎解決不了問題時,四邑人重資買斧頭仔殺手,伺機刺殺馮正初。清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一月二十三日,在中國舊曆年前一週下午,馮正初在華盛頓街一理髮店理髮,他遣保鏢摩利出去買有賽馬結果的晚報。這時兩名理髮匠進入廚房取熱水,第三名理髮匠背對著店門,站在另一名顧客前,因此擋住這名顧客的視線。隨後,突然有兩名身著藍衣黑帽華人闖入店內,立即開槍,連發五彈。第三名理髮匠和他的顧客逃命至廚房。馮正初閃避不及,頭中兩彈,脅中一彈,當場倒地死亡。兇手得逞後,逃逸無踪。是夜,華埠有一股節慶的氣氛。有一報紙報導,「四邑人歡欣鼓舞的站在街角,談笑如小學童過節一般。」街邊的窗戶貼滿了紅紙,消防梯的露台上加掛了不少燈籠。在斯打頓〈Stockton〉街上,有一馮正初的被害人,歡喜的放了一串喜慶典禮用的萬頭爆仗。

這是當時轟動一時的大血案,警方努力缉兇,但始終未能破案。馮正初之死,只是暫時平息了三邑人和四邑人之間的衝突。舊的惡勢力消逝,新的惡勢力入侵,連環仇殺,使舊金山華埠在外人眼光中形象大壞。

那麼,中國人對華埠又有什麼看法呢?

戴鴻慈: 舊金山素稱藏垢納污之藪

清軍機大臣戴鴻慈於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訪美考察,著『出使九國日記』。以下是戴鴻慈所描述的舊金山華埠及華人,「按舊金山素稱藏垢納污之藪,華人居此者將三萬人,大都皆下流社會也。無賴之徒,恆以賭為業,甚或潛聚賭而科斂其頭錢,與衙役朋比為左右手,言之可歎也。以忍受魚肉最酷,故組織團體亦最多,自中華會館而外,曰三邑、曰岡州、曰陽和、曰甯陽、曰合和、曰肇慶、曰恩開、曰人和、曰六邑,是為八大會館,以地劃分者也。曰照一公所,曰客商會館,是為商家團體,以商業分者也。此外有族姓聯合者,有秘密結社者,各立堂號,不相上下,往往睚眥相殺,互為仇讐,爭競無已。時商民良厚者,道及輒太息,以廢去堂號為請。夫吾因內地人民,素無合群之能力,世以團沙相誚久矣。近少知團體之急,而不并力外侮,方日攻同胞不暇,是人揕吾胸而又自剚也。彼思想如是,寢成習慣,雖廢諸堂號,計未繇止。惟有因其勢而利用之,抉去宿蠹,扶持善羣,是在領事斯土者三致意焉耳。」戴鴻慈對華人是一團散沙,只知互相械鬥,不知團結抵抗外侮的看法,與孫中山先生的見解略同。

堂號之始─致公堂

在不同鄉里的會館相互爭鬥之間,又滲入了秘密結社,使美加華人社會更加複雜。在新大陸的秘密結社,始於洪門的三合會,明末遺民「反清復明」的地下組織,後來傳入新大陸,各埠皆設分堂,名稱不一,統稱為致公堂。有二十四個團體、團員人數眾多,勢力龐大。但是對原本「反清復明」的宗旨已不在意,變質為保護堂和個人的利益團體,在華人社會中有非常的團結力量。

早期的致公堂也參加堂鬥,因此本身擁有「斧頭仔」武裝組織,吸收青年充任打手。凡入盟任「斧頭仔」的人,要在堂所關帝像前宣誓,以劍按首,服從堂的「大佬」所有命令。平時受一定餉銀,奉命出動戰鬥時,用槍、鐵鍊、小刀、斧頭、鐵棍為武器,捨命打鬥。

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加拿大維多利亞致公堂,因包庇販運中國娼妓多年,被一位美國傳教士揭發破壞,這傳教士旋即遭斧頭仔殺害。警方捕得兇手,是致公堂斧頭仔林協。在他的住宅內搜出各種武器和致公堂授給他個人的中文文件一紙,證明其受命於致公堂指派暗殺任務,揭發了美洲致公堂斧頭仔的內幕。後來美國工業委員會將致公堂發給林協的這封密函發表。其文如下:

「嘗聞籌策佩印,是文人之責。作戰衛土,乃武士之功。茲者本堂委派受餉武士,志在保護堂友,援助昆仲。是以凡擔當本堂武備者,必須服從號令。如非受命,不得擅自行動。倘若手足忽遭騷擾,須以堅決之心,立即相援。爾要常為本堂之權利而奮鬥,絕不能利用職權,以報私仇。號令既發,爾對指派之任務,奮勇前進、義無反顧、永不退縮。爾必須謹守時刻,勉力從公。倘爾在解除職務時被害,本堂負擔撫卹金五百元,交爾親友,倘若受傷、則僱醫治療。倘若臥床,每月可領十元。倘若終身殘廢而不能工作者,再酬爾二百五十元。並捐助旅費,使爾歸國。無論何時,爾為本堂努力,殺傷敵人,以致被捕及監禁者,每年接繼爾家屬一百元。恐口無憑,立此帖為據。光緒十四年五月十三日」

堂號林立 十二大堂各樹勢力

一八五一年,三藩市警戒委員會〈San Francisco Vigilance Committee〉成立,成為舊金山民間義警組織。當警戒委員認為政府維持治安的能力不足時,義警就接手維持治安以及懲戒罪犯。三藩市警戒委員會是在美國西部蠻荒地區比較成功的義警組織。華埠的堂號是受美國警戒委員會的影響。華人莫華〈Mock Wah〉因受過美國教育,即參照警戒委員會之意,於一八五二年約集徒眾組織廣德堂,招納各地各姓人士,以免受大姓及大鄉團的歧視,而以互助互衛為宗旨。會員入會時,要宣誓為盟,保護其堂友的利益。但力量擴大以後,卻放棄了原來設定「堂」的宗旨,變為經營娼賭的組織,遇事則以打鬥來解決。

三邑人也組織了協義堂,以包庇和販運娼妓為業。會員遇事打鬥時,均用斧頭為武器,故俗稱為「斧頭仔堂」,打手因此名為「斧頭仔」。

廣德堂和協義堂控制舊金山華埠十多年。其後,廣德堂分裂,一部份能幹而嫻熟祕密結社經驗者,另樹旗鼓。同治年間,堂號林立,到光緒末年時,有號稱十二大堂,各自發展,劃分地盤。

萃勝堂創立於清同治年六年〈1867年〉,合勝堂創立於同治九年〈1870年〉,大約在同時出現協勝堂,最初僅有五十人,數年間增至數百人。秉公堂原出致公堂,同治十三年〈1874年〉,因稽核致公堂賬目,堂內會員發生爭執,羅煜、溫增大、江遇等十四人退出致公堂,另行組織「督公堂」,翌年成立,會章儀式,依然照洪門之舊。致公堂以其名不馴,有監督致公堂之意,予以排擠,督公堂幾至無法立足。幾經交涉,督公堂逐改為秉公堂,而「秉公」有秉持公理,維護正義之意。易名之後,外擾減少。1867年,秉公堂發展南至洛杉磯,繼之發展北至沙加緬度。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三十四年〈1908年〉間,有十二大堂在中華會館議案本上記錄堂號和約蓋章擔保:秉公堂、合勝堂、萃勝堂、瑞端堂、安益堂、萃英堂、協勝堂、協英堂、廣德堂、竹林公所、保良公所及金蘭公所。其中竹林公所及金蘭公所的會員也多數出自致公堂。

大堂號在美洲西岸華人聚居的各埠,設立支分堂以發展勢力,會員數千,極一時之盛。之後各大堂號由美洲西部推展到東部。在紐約最早的堂號是洪門義興會;協勝堂在紐約設立東部支堂;安良堂又名安良工商會,在清光緒十九年〈1893年〉成立紐約支堂。協勝堂和安良堂亦於芝加哥設立中部支堂,再發展到美洲南部。於是這兩大堂號,在美洲東,中、南部的華人社會中形成很大的勢力。

致公堂雖在美洲西岸創立最早,又最有勢力。但在堂號迅速發展中,其份子先後脫離或蛻變,另組秉公堂、竹林公所和金蘭公所;本堂有部份人士又受孫中山先生的影響,參加革命工作。因此擺脫了秘密結社的鬥爭利益的陰影。

TOP 第五章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2)

 

閱讀:

第一章: 美加華僑支持革命

第二章: 美加華僑青年壯志凌雲

第三早期來美洲的華人

第四章: 慧深、法顯和扶桑之謎

第五章 :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1)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2)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3)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4)

第六章 : 華工出洋與豬仔館

第七章: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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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Feb. 14,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