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沈閣話舊事

僑報論戰兩年民智大開

康有為三度來加和僑社領袖來往,和致公堂人士尤其接近。他的保皇會鼓吹君主立憲,反對民主革命,在美洲挟有一群士大夫階級文人,聯絡僑民紳商,操縱上層僑社現成的力量,作為維新運動的資本。孫中山先生初以洪門反清宗旨和革命相同,想藉洪門力量為基礎,但後來發覺洪門江湖習氣,不足有為;遂改弦易轍,著手基層組織,吸收華僑青年參加。因為僑商僑領只可誘之以利害,不能行之以號令;華僑青年授以救國大義,意志堅強,諭以號令,赴湯蹈火不辭。

孫中山先生苦心栽培這些青年黨員,如教士,如師長,使他們成為革命中堅。舊金山的「少年中國學社」演講隊每逢星期六晚七時,由楊毛古擔任打鼓,同志排隊隨後,到華埠街頭演講,宣傳革命。一連五、六個月,造成僑界每逢週六必約朋友去聽演講的風氣;增加僑界對革命的熱誠。當年七月十六日,「少年中國晨報」出版,以言論鼓吹革命,相輔相成;新軍突起,其勢甚銳。當時民智未開,言論機關十分重要。

馮自由在「革命逸史」第四集中說:「革命黨駐美洲各機關報之出世,遠在保皇黨各機關報全盛時期之後數年。民國前九年冬,總理親自將檀香山之『隆記報』改『自由新報』。後七年加拿大有『大漢日報』,舊金山有『少年中國晨報』。民智漸開,人心日奮,然革命黨乃得仰首伸眉於美洲僑胞群眾社會中。甚矣吾人當年在新世界開闢一新生面之不易也!」

就在這時候,同盟會和保皇會展開一場思想論戰,歷時兩年。美加中文報刊加上新加坡和香港的報紙,有二十多張報刊投入論戰。保皇會鼓吹君主立憲,反對民主革命。從1905年開始,同盟會以東京出版的「民報」,和保皇會的「新民叢報」展開全面論戰。1906年,「民報」第三號發行號外,刊登「民報與新民叢報辯駁之綱領」十二條,概括雙方主要分歧和論證焦點。反清革命、建立民主共和國、改變封建土地制度成為三大中心課題。革命派以三民主義為思想武器,反駁維新派種種理論。長篇大論的思想論戰,擴大深入反清革命運動。

同盟會員加入洪門

同盟會招收的華僑青年多是知識份子,難以和洪門致公堂合作。孫中山先生洞悉其中矛盾,勸導同盟會會員一律加入致公堂,以消除成見,共同籌餉救國。可是李是男等多以致公堂「入闈」儀式鄙俚為辭。孫中山先生數次訪問黃三德、唐瓊昌等,磋商合作方法;議定由致公堂開特別會,刪除一切繁文縟禮,以優待同盟會會員入闈。而同盟會會員遵從孫中山先生意見,全體受盟,表示合作誠意。於是雙方在「大同日報」和「少年中國晨報」上刊登佈告。同盟會的佈告是:「洪門為中國提倡排滿革命之元祖,而人稱致公總堂之改良新章,更與本會三民主義相合。今得孫總理駕抵金山,主張聯合。而致公總堂開特別會,以招納本會會員之未加入洪門者,本會集議全體贊成,特此佈告各埠會員一體遵照。」洪門致公堂所刊佈告為:「孫文大哥痛祖國沈淪,抱革命真理,遍遊五洲,駕抵金門,與眾義兄聚集,倡議與同盟會聯合,結大團體,匡扶革命事業。本總堂叔父大佬義兄弟備極歡迎,開特別招賢之禮,以示優遇。仰我洪門人士一體知悉。須知招納天下英才,乃本總堂之主義。特此佈告,統為鑒照。」

是屆致公堂入闈,孫中山先生代洪門盟主擔任教子職務,洪門人士聞訊來會者千數百人,聲勢大振。南北美洲二十餘國華僑,紛紛投入革命陣營,加入同盟會者達萬人,成立同盟會機關者四十九埠。革命事業至此基礎穩固,大家合力籌餉,接濟革命軍起義,推翻清廷。

中華革命籌餉局旋決定與致公堂合作,雙方各派人員進行,但對外稱「國民救濟局」。由黃三德任監督,朱三進、羅敦怡任總辦。李是男會計。成立之後,即先電匯港幣一萬元給在香港的黃興,為籌設暗殺機關的經費。

致公堂變產接濟革命

「三二九」廣州起義失敗,欲逃港革命黨人盤川無著,致公堂再匯款接濟他們脫離險境。革命黨人再接再厲,繼續策劃行動。溫哥華籌餉局再度籌款,得加幣一萬餘元,轉匯舊金山「大同日報」彙集支持革命。加拿大各埠致公堂為革命募捐不下五、六萬元。革命成功後,孫中山先生任臨時大總統,溫哥華致公堂又匯一萬元,交孫中山先生收用。加拿大各埠華僑對革命都是出錢出力,華僑還自費回國參加,無役不與。溫哥華致公堂率先實行變產救國,把華埠的房產抵押給銀行,得款交給孫中山先生,支持革命軍費。後來武昌起義,致公堂再度變產捐款。據說直到抗戰勝利後,被抵押的堂業才由會員籌款贖回。

陰曆六月中,籌餉局決定請孫中山先生等四人赴美國各埠演說籌款。先由致公堂刊發佈告,通知各埠同志優禮歡迎。七月十日出發,八月二十一日(陽曆十月十二日)孫中山先生抵丹佛市,才知武昌起義成功;即轉赴美東,到芝加哥以同盟會名義召開慶祝中華民國成立大會,以鼓舞人心。九月初他由紐約抵倫敦,訪問英、法,致力於外交活動。十一月,孫中山先生才由歐洲回上海,赴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自從美洲的籌餉局成立後,黃興、胡漢民、居正等均來電催匯款。革命運動經費來源就靠在美籌餉局。籌餉局在年底結束前,區區數月間竟籌得美金四十餘萬元,可見當時民氣之盛。致公堂和同盟會和衷共濟、通力合作,為主要成功因素。

後話三則 (1):致公堂功成身退

民國成立後,黃三德和全美各地洪門團體通電擁護。民國元年,致公堂組織中華民國公會,以為民國成立後,大有可為。黃三德自美國返國,在廣州和孫中山先生會面。孫中山先生請他擔任全國鐵路督辦公署顧問,並發旌義狀兩張。黃三德請求致公堂回祖國立案,但廣州都督胡漢民遲遲未予批准。黃三德在他口述的「洪門革命史」中指胡漢民有意壓迫洪門,拒絕正式立案。那時,孫中山先生已卸任臨時大總統,鐵路督辦公署解散,黃三德失意回美。民國五年,袁世凱死後,黎元洪繼任總統,黃三德再度回國,黎元洪批准洪門立案。黃三德擬建「五祖祠」於上海,惟因籌款糾紛,久未解決,功敗垂成。

在辛亥革命成功後,加拿大部分華僑透露對孫中山先生不滿。曹建武「致公堂復國運動史」曾經述及其因果「孫文謂『華僑為革命之母』,實則當日除隸屬洪門致公堂之華僑外,囿於尊君思想,以孫文為罪犯,恐被株連,方將視之如蛇蝎,不敢與之親近。孫文之得華僑助力,實祇洪門致公堂會員助之,而尤以加屬洪門為最熱烈也。」據湯若谷「華僑滄桑錄」中「孫中山與洪門弟兄」文中分析,不滿情緒起因為「民國建立後,洪門人士未能入閣問政,導致不滿,造成數十年隔閡,以迄於今。」

洪門推翻滿清宗旨,經革命成功而完成,亦可告慰於開山創業的明末遺臣於地下;這也是美洲華僑熱烈支持革命的成果。民國之後,美洲洪門大部分年輕精英,紛紛投入國民黨;老一輩人士,如豪氣干雲的黃三德等年老退隱。民國十年後,美洲致公堂和國內政治現實格格不入,就此分道。

後話三則 (2):王昌暗殺湯化龍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側有個王昌墓。 1918年王昌在維多利亞刺殺北洋政府官員湯化龍後自殺。王昌初葬於維多利亞,1923年春,孫中山先生遣人專程來加,將王昌移葬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側,追贈烈士。

王昌是藉藉無名的理髮師傅,他在維多利亞開一間理髮店。他在民國成立之前已加入同盟會,在理髮店裡宣傳革命。他勸華人顧客剪辮子,如果答應剪掉,他不但不收理髮費,而且奉送禮物。要是顧客不肯剪辮子,他就無精打采,語多譏諷,挖苦那條「豬尾巴」。因此,老派的華僑怕他嘲諷作弄,都不去他的理髮店理髮。民國成立後,華僑紛紛剪辮,王昌店內門庭若市,因為他免費剪辮;以前不肯來的也來了,王昌一反前態,向他們道賀。王昌一直在維多利亞為人理髮,似乎對國內政治鬥爭無動於衷。1918年, 湯化龍到維多利亞那天,王昌照常開店營業,為顧客理髮。

湯化龍為前清進士,赴日學法律,附從革命。1912年加入黎元洪的共和黨,當選為眾議院長。在軍閥內鬥時,他投靠段祺瑞,反對孫中山先生為首的南方護法政府恢復的舊國會,因此為南方護法政府通緝。後來,他失意於政治鬥爭,赴美加訪問。

據報導,中國領事王麟閣和僑領李夢九等人陪湯化龍在聚馨樓午餐,餐後巡視唐人街,經政府街轉婓士葛街之時,突然有人上前向湯化龍開槍,陪行者聞槍聲,各自逃生。湯化龍中彈受傷,跌坐於地;兇手又開一槍,彈中其胸;復前進數步,向湯化龍腮部再加一槍;脇下再加一槍。然後,兇手追殺隨員霍德輝,開一槍,未中,霍德輝驚仆於地假死。兇手跟著追殺領事王麟閣。王麟閣在湯化龍受傷倒地之時,已向政府街逃命。幸而路人跟來,兇手疑為警捕,仍向路人開槍,路人不敢向前,兇手得以繼續追殺王麟閣。有一加拿大軍人路過,攔阻兇手,警察紛至;兇手自料難逃,舉槍自殺斃命。

後來查出兇手是王昌,廣東香山人,業理髮。王昌暗殺湯化龍案發,北洋政府向加拿大提出嚴重抗議,指加拿大縱容中國的政治反對份子。加拿大政府受到外交壓力,警方大舉搜查華埠各社團,拘捕了不少人,但查來查去,找不到和暗殺有關的證據,最後釋放了這些人。加拿大政府隨即頒佈「黨禁令」,禁止在加拿大的移民團體搞外國政治,或參加任何足以影響加拿大邦交的活動;華僑社團活動受到壓制。這項禁令到二次世界大戰勝利後才放寬。

讀太史公「刺客列傳」,荊軻、聶政等奮身一擊,其慷慨赴義,於民初重現於王昌身上。

後話三則 (3):充滿期待和信任的捐款

據聞孫中山先生在費城演講結束後,有一個洗衣工人來旅館見他,給他一個洗衣袋,什麼也沒說就走了。他打開洗衣袋一看,全是鈔票。這個洗衣工人就這樣把他的積蓄捐給革命。孫中山先生在南洋演說籌款時,除了商人變賣產業捐獻革命,也有許多小市民捐出一生積蓄。流傳最廣的是越南挑水工人關唐捐出的三千元:他挑一担水掙一分錢;挑了三十萬担水才存到三千元。孫中山先生的哥哥孫眉盡賣家業來支持他革命。據史家計算,孫眉捐了約七十五萬美元。

麻省羅圍歷史中心的亞美研究會記載在麻省羅圍的中國衣館工人每週收入為8美元至20美元;開館本錢為75美元至200美元,主要是買洗衣器材;工人多數自任老闆,有一個合伙人;他們吃睡都在衣館裡,最大的支出是匯錢回中國養家。

根據美國政府資料,1900年美國人平均年收入為438美元;白米7分錢一磅;雞蛋23分錢一打。紗廠男工每日工資為1.19美元。

TOP 第一章 美加華僑支持革命 全文完

 

一章 : 美加華僑支持革命(1)美加華僑支持革命(2)

美加華僑支持革命(3)

第二章 : 美加華僑青年壯志凌雲

第三 : 早期來美洲的華人

第四章慧深、法顯和扶桑之謎

第五章 :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第六章 : 華工出洋與豬仔館

第七章: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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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Feb. 14,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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