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沈閣話舊事

曼鄧船長急逃債 請求盡快出海

二月二日,華德公使接到曼鄧船長的兩封信。第一封信,曼鄧船長告訴華德公使所有的苦力已經上了黃埔的「使者」號等候審查,並且請求華德公使利用他的影響力,盡快進行審查。當天下午,曼鄧船長又送一封信解釋為什麼請求盡快進行審查。原來曼鄧船長希望二月四日能拿到出港許可證,否則帶著討債信的郵船到了,他將無法出海。筆者猜想,曼鄧船長收了苦力商的訂金,既然退了貨,苦力商因此而追討訂金。曼鄧船長還說了一句恭維的話:「你﹝華德公使﹞已說服那些苦力船的僱主歸還苦力,你想她﹝「使者」號﹞應該可以出海航行了吧。」曼鄧船長最後又說苦力審問不關他的事。

從華德公使對曼鄧船長的回信中,我們可以看到華德公使對這位將他至於外交困境中的曼鄧船長非常不屑。華德公使說曼鄧明明知道能歸還苦力是由於葡萄牙官方下的命令,不是因為華德對苦力船的僱主施壓力。接著又說如果曼鄧不是當初(一月三日)在苦力事件試圖瞞天過海,華德也不必參與這不久將來的苦力審問;雖然曼鄧是唯一牽涉到這件案子的美國人,中國官方並沒有邀請曼鄧參與未來的苦力審問。華德也表示他不會干涉未來的苦力審問。從華德公使的字裡行間可以了解,原來美國政府已經和葡萄牙政府協商如何解決歸還苦力的問題;是葡萄牙官方對澳門苦力船的僱主施壓力,導致歸還苦力,說不定美國政府還欠葡萄牙政府一個人情。

當曼鄧船長接到華德公使不滿的回信後,立即回覆:「閣下誤會了。」上封信還稱呼華德「你」,這封信為了討好,改稱華德「閣下(your excellency)」。曼鄧繼續說:「我的意思是,我已盡我的全力,以我的船能夠出港為理由,說服他們﹝苦力船的僱主﹞歸還苦力。我也仰賴並請求閣下介入苦力審問。」華加斯的仲介商羅伯生也於二月三日致函培利領事,希望華德公使能因參與苦力審問,確保審問公平。

翻譯員修飾公文 華德公使再提黃埔審問苦力

雖然巴夏理同意不干涉廣州的苦力審問,華德公使也認為苦力審問於廣州比較公正,但是華德一想到進了廣州,就等於是進了聯盟的地盤時,心裡很不舒服,因為聯盟有可能會干涉苦力審問。因此華德與勞崇光的通訊中,還是不放棄審問苦力於黃埔的可能性。二月三日,華德公使致函勞崇光,告知所有的苦力已歸還至黃埔的「使者」號,等候勞崇光的審查。同日,華德公使再度造訪勞崇光,會議中雙方起了一些摩擦,因為上次會議協定的翻譯,雙方的版本有差別,通牒內容的翻譯也有差別。華德對勞崇光的信,從英文翻成中文時,除了一些日期及一般內容的錯誤外,美國翻譯員緩和了華德的語氣,因為美國翻譯員瞭解「最後通牒」的語氣不會達到預期的效果。譬如華德二月三日的信中文版說:「莫登州長」號的苦力已轉到「使者」號上,等候勞崇光的審查;要求勞崇光指示海關發放「莫登州長」號的出港許可證。華德的信英文版說:如果明天中午﹝「莫登州長」號﹞沒有取得﹝中國海關的﹞出港許可證,他﹝華德﹞將發放「莫登州長」號的證件﹝准許「莫登州長」號出海﹞。修飾公文語氣是外交翻譯員的慣例,勞崇光的翻譯員在中英翻譯時也緩和了勞崇光的語氣。

二月三日的會議中,華德公使再度聲明他的立場:美國人對這些苦力是沒有利害關係的。如果勞崇光要求招回這些「被不法扣押拘禁的中國人」,他會指示美國領事去黃埔,將所有的苦力交給中國官方帶回廣州。華德提醒勞崇光,美國苦力船是英國人雇用的,船上的苦力是由秘魯籍苦力商華加斯管理控制,如果勞崇光一定要按照程序辦事,他必須對其他有利害關係國家的人負全責;此外,「使者」號應該取得出港許可證。其實黃埔苦力事件所牽涉到八個國家,除了中美葡之外,其它五個國家都在隔山觀虎鬥,靜觀其變,沒有必要時不必表態。

直到二月五日,華德公使對審問苦力於黃埔的可能性還沒死心。他寫信給勞崇光,提議派遣培利領事及會講廣東話的衛三畏和中國官員一起審問苦力於黃埔;然後交給中國官員那些不是自願移民的苦力。無論如何,苦力審問必須在二月六日中午完成;否則華德將指示美國官員作單方面的調查,之後美國船﹝「使者」號﹞將准許出港,不再被扣留。這封信的中文版沒有提到華德將准許「使者」號出港。華德公使接著解釋他堅持立即行動的原因:「這艘被扣留的船﹝「使者」號﹞由於不能接收歸還的苦力,損失嚴重。」我們都知道華德非常不屑曼鄧船長的行徑,因此華德的「使者」號「損失嚴重」的理由有些牽強。我們只能猜想,華德急於了結這案件,避免夜長夢多,萬一其它五個國家開始表態,事情就更複雜了。另一個可能性是華德想施以勞崇光一些時間上的壓力,說不定勞崇光因此而讓步,同意審問苦力於黃埔。

勞崇光妙語回信 番禺衙門審苦力

經過百般周折,案件已經演變到快結束的階段,勞崇光當然不會讓步。為了不讓華德公使尷尬,勞崇光於二月五日巧妙的回覆華德,信中引述一段華德的黃埔審問提議,指出華德的信很明顯的是在二月三日會議之前寄出,因為在二月三日會議中,雙方已同意審問苦力的程序。勞崇光繼續說:「根據我的記錄,二月三日我親自與閣下會談;會議中,我們決定由總督府派遣文武官員,協同助理公使衛三畏及培利領事前往黃埔;他們會將帶那些由澳門歸還而轉到「使者」號上的中國人回到省府﹝廣州﹞,然後共同審問這些中國人於番禺縣衙門。依我的看法,我們應該遵照會議中決定的程序辦事,這程序與去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我送給培利領事的招工章程一致。我相信閣下也希望依照制定的程序招工。」勞崇光又說:「總督府派遣的官員已於二月四日清晨出發,應該在昨天中午之前抵達黃埔,等候助理公使衛三畏及培利領事一起開始辦理審問苦力的事情,我們不須要等到二月六日開始行動。」勞崇光最後提醒華德,中國官方沒有造成任何耽擱延遲:「為了處理這案件,總督府已經等候美國官方行動一個多月了;我送給培利領事許多通牒,培利從來不回覆;這足以證明總督府一點都沒有造成任何延遲。」最後一句話的英文版翻譯成:我非常希望即時了結這案件。

倒退至二月四日,美國官員一大早就到達黃埔,登上「使者」號。「使者」號的大副拒繳船上的中國人,因為依據曼鄧船長的命令,只有華加斯可以下令移交船上的中國人。原因很簡單,這些「使者」號上的「乘客」是華加斯的「貨」,從海事法來看,只有貨主有權出貨。既然勞崇光的官員還沒到,衛三畏及培利只得回廣州。回程水路上,他們交肩而過在「美麗」號上正要前往黃埔的中國官員及華加斯。是夜,華加斯送第一批苦力回廣州;隔日〈二月五日〉,剩下的苦力也被中國官員派來的船接走。

二月五、六日兩天內於番禺縣衙門,苦力分兩組,一批215名,另一批217名,由南海、番禺兩縣縣知事、衛三畏及培利聯合審查。質問苦力的工作幾乎由衛三畏一人擔當。華加斯和他的翻譯員被邀請參與審問,他們只質問了一個苦力,聽了其他七個苦力的證詞之後,知道大勢已去,就離開了衙門。有幾位英國官員也列席為觀察員,記錄這前所未有的審問程序。華德公使指示衛三畏密切監督指揮質問苦力的工作,以免苦力受到中國官員的脅迫。衛三畏表示:他不能確定每一位苦力都講實話,但是依他看來,在審查時,中國官員並沒有脅迫或誘騙這些苦力。432名苦力,經過仔細的個別質問之後,都說他們要不是被人口販子綁票就是被拐騙上船,拒絕回「使者」號移民出洋。廣東官府接收所有的苦力,然後發放回鄉。

中美外交雙贏 招工章程名副其實

「使者」號所造成的中美外交爭端案子終於結束了,中美雙方都很高興這案子沒有演變成多國性的外交糾紛。勞崇光與華德沒有讓「使者」號案子破壞兩國外交上的威信。曼鄧船長拿到出港許可證後去了澳門,從華加斯在澳門的豬仔館中接收一批新的豬仔,繼續做他的運豬仔生意。

勞崇光在非聯盟裁決管轄區〈黃埔〉,迫使非聯盟國家〈美國〉遵守招工章程的程序。巴夏理和奧斯汀或許認為他們為西印公司度招募勞工而制定「廣東制度」,立下大功勞;事實上是勞崇光嚴厲執行廣東招工制度,甚至將之推廣至廣州的外圍地區,使之名副其實,否則「招工章程」只是官樣文章罷了。為了徹底根除苦力綁票,當勞崇光與美國交涉「使者」號案子的這一個月間,他又逮捕了20名將苦力賣給黃埔的美國船的中國綁匪,全部正法處決,斬首示眾於黃埔。勞崇光的決心與言行一致的表現,使華德公使和廣州的外國人圈子對他另眼相看,知道他不是鬧著玩的。

華德公使絕對不相信巴夏理完全是為了人道理由而制定廣東制度,尤其當華德發現巴夏理的同胞,英國人也牽涉到「使者」號案件。華德公使非常同情勞崇光想根除苦力買賣的苦心,雖然華德身為一國的公使,但是他沒有法制的權力,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是扣押美國船的證件直到中國海關發放出港許可證。勞崇光雖然不同意華德公使的說法:美國人對苦力買賣沒有責任。但是華德有能力歸還所有的苦力並且由衛三畏負責審問苦力,華德在勞崇光心目中也留下深刻的印象。整個案子最重要的成果還是勞崇光得到他想要的招工程序先例。

後話一則:廣東制度延伸至汕頭

1858年天津條約中,原本劃定潮州為通商口岸。但是潮州人極力反抗,於是改為比較南邊的汕頭為通商口岸。通商口岸必須有海關,1860年一月一日,於汕頭港出海口的媽嶼島上成立潮海關,華德公使的弟弟華為士(William Wallace Ward)任第一任潮海關稅務司。為什麼任命洋人為稅務司呢?1853年,太平天國定都天京(今日的南京)後,清廷無法控制上海海關。英法美三國與上海的蘇松太道(行政官)談判,自1854年開始,英法美三國輪流派稅務司至通商口岸,「協助」清廷徵集關稅。

既然汕頭已成為一個正式的通商口岸,汕頭又屬於勞崇光的管轄區,勞崇光於1860年二月初決定將實施於廣州及黃埔的招工制度推廣至汕頭。他首先得到聯盟指揮官的支持;二月十一日,英、法、美、西班牙、比利時、布魯塞爾及奧爾登堡(Oldenburg),七國領事發表聯合公告,支持勞崇光實施已訂的招工法於汕頭。勞崇光又與華德公使交涉,得到華德的保證:美國船將會遵守通商口岸的法令。三月二日,勞崇光發佈公告,汕頭正式實施廣東制度所制定的「招工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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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第一章 美加華僑支持革命

第二章 美加華僑青年壯志凌雲

第三章 早期來美洲的華人

第四章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第五章 華工出洋與豬仔館

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1) 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2)

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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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Jan. 6,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