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沈閣話舊事

華德公使接掌黃埔苦力事件 斡旋中美外交

美國公使華德自一月八日起接掌所有關於「使者」號及黃埔苦力事件的中美交涉,有如包青天升堂,聽取冤情:各方的報告及報怨如雪片飛至。根據美國國會存檔資料(House Executive Documents),一月八日曼鄧船長致函華德公使:「﹝苦力商﹞華加斯先生得知這消息(所有的苦力將被帶回廣州)後,經過官方﹝那一官方?﹞同意,他將大部份的移民﹝苦力﹞運至澳門。」這和他兩天前「不知苦力的去向」的說法完全相反。他還倒打一耙,責怪中國官員造成這黃埔苦力事件及抱怨海關的搔擾。

勞崇光也於一月八日致函華德公使,簡單的描述黃埔苦力事件經過。同時解釋為什麼要將所有的苦力送回廣州審問,強調執行廣東制度的招工章程的重要性。他還陳述,一個月前他已經把招工章程送給培利領事,培利似乎沒有能力迫使美國人承諾接受這招工章程。他也附上他給培利的六件書信的副本,請求華德公使在完全調查清楚黃埔苦力事件之前,扣押四艘泊在黃埔的美國船的證件。

培利領事於一月十日抵達香港,向華德公使作口頭及書面報告。大致內容是:曼鄧船長妨礙中國官員公務,造成黃埔事件發展到那種地步;他身為美國領事已經日以繼夜的對付廣州的苦力買賣問題;許多不同國籍的商人有意買美國船上的苦力,買賣發展成敏感的國際問題;他自己問心無愧,對於處理苦力事件是不遺餘力地盡心盡職。至於為什麼培利領事等到廣州苦力買賣的事情鬧大了,才和華德公使報告 問題,歷史文件並沒有交代。

其實華德公使對苦力買賣的問題並不陌生。前一年〈1859年〉的夏天,上海發生反苦力買賣暴動時,他在上海。當時他對負責通商口岸事務的欽差大臣何桂清擔保,美國船是不准接收不願意移民的人,也不准超載乘客。可是他沒有答應禁止美國船參與苦力買賣,因為他沒有執法的權力。之後,華德公使經常來往於香港和澳門兩大苦力交易市場之間,因此他對這拐騙擄掠、無法無天的人口買賣情況,瞭解更深。美國駐澳門副領事耐爾(Gideon Nye, Jr.)經常向上司華德公使報告,有關美國船參與苦力買賣的證據。根據耐爾的描述,這些關在「豬仔館」及「豬仔船」上被綁票的中國人,很多人是有家室的、有職業的或者是讀書識字的文人。他曾救出一位廣州海關的職員及一位香港律師的馬夫。

一月十一日,華德公使接到培利領事的書面報告,他為了防止中美兩國關係繼續惡化,便書面指示培利(此時沒有電話或網際網路,大部份的公文是手寫人送的),全力協助中國官員,防止假移民真綁票的苦力船運輸作業。他並且指示培利扣留「使者」號及所有違反招工章程的美國船證件。一月十二日, 華德去信請「哈特佛(Hartford)」號艦長美國海軍上將史柏林(Charles B. Stribling)調查及處理替曼鄧船長轉運苦力的「美麗」號汽艇的國籍問題,因為據報「美麗」號掛美國旗而非美國船,同時嚴防曼鄧船長駕駛著無證件的「使者」號潛逃出海。

內務事件處理完畢後,同日華德公使著手第一封回覆勞崇光的信,正式展開勞崇光與華德之間的外交協商。他的信有兩項重點:第一點,他先表示對勞崇光想根除綁架苦力的用心非常同情了解,他已指示培利在他的權力內盡全力幫助中國官員嚴厲執行反綁架苦力的法令。同時他也命令培利領事陪同中國官員去黃埔,釋放所有在美國船上不願出洋的苦力。任何美國船離開中國港口時,不會帶走一名被逼迫上船的中國人。第二點,他無法負責歸還從「使者」號上被偷運走的苦力,但是他會盡力而為。因為收購這些苦力的人不是美國人,他沒有權力控制這些人,因此無法肯定能將苦力歸還。簡而言之,華德公使的結論是:他沒有權力控制雇用美國苦力船的外國人;他只可以使美國船遵守通商口岸的法令:如果中國官方因為美國船違法而拒發出港許可證,美國領事也會配合遵照通商口岸的法令扣押美國船的證件。

勞崇光鐵腕外交 力爭苦力回廣州

勞崇光迫切地想知道華德公使如何解決現有的「使者」號試法案件,而不是華德保證將來的美國船會遵守法令。他需要用現有的「使者」號案件做下招工規矩,而不是未來的案件。一月十七日,勞崇光著手回覆華德公使一月十二日的信。他很感激華德公使的保證:美國船不准載運被綁票的中國人,願意扣押美國船的證件以便執行在廣州審問苦力。他不願意相信華德無法將被偷運走的苦力歸還廣州。他最近又聽說黃埔的「先鋒」號、「莫登州長」號及「凱蒂新普生」號上的苦力也在一月五日晚上被偷運走。既然華德公使沒有明確的表示曼鄧船長在「使者」號案件中的角色,希望華德提出更具體的保證如何即時解決「使者」號的苦力問題。勞崇光並且提出證據,證明曼鄧船長不可能不知情,根據勞崇光得到的消息,黃埔的「使者」號於一月五日晚上先拔錨,和美國汽艇會合之後才開始轉運苦力。沒有船長的許可,這轉運苦力的作業不可能發生。再加上曼鄧是一船之長,他必須對船上所有的作業負責,不可以因不知情而逃避責任。勞崇光表示四位美國船長都違法,即使苦力為其他國家的人運走,美國船長無法逃避責任。勞崇光最後表示在所有的苦力回到他們先前的船然後送回廣州審問之前,四艘美國船都不准離港。

華德公使四兩撥千金 保證美國船守法

華德公使在他的一月二十三日回信中,表示對勞崇光來信的語氣感到意外。他保證會和勞崇光合作處理「使者」號案件,如果調查結果證實曼鄧船長違反通商口岸的法令,曼鄧船長一定會被處分。直到他親自調查完畢所有的控訴之前,培利將扣留「使者」號及其他三艘的美國船證件。至於要歸還苦力,勞崇光必須找苦力現有的主人索取。華德並且表示美國船將會忠實的遵守通商口岸的法令,也同時表示要美國船歸還苦力是不太可能。他希望能於一月三十日去廣州,和勞崇光討論,共同解決問題。

華德公使也有他的苦處,因為缺乏法制的權力,他不能控訴、逮捕違法的美國人,因此無法管制美國苦力船。他致函美國國務卿凱士(Lewis Cass),內容大致如下:希望國會能通過苦力貿易的規章,給與在中國的外交使節一些控制苦力貿易的權力;他已請求葡萄牙官員暫時扣留這些(在黃埔被轉運的)苦力;被禁止或限制船隻從事苦力貿易國家的人,幾乎將所有苦力運輸的生意交給美國苦力船。據華德公使所知,苦力買賣牽扯到許多國家,那些被禁止或限制從事苦力貿易國家的人已找到禁令的漏洞,也就是利用美國苦力船接收及運輸苦力。單是黃埔苦力事件就牽涉到八個國家:美國船長指揮的四艘美國船由英國人及法國人雇用,船上載著由秘魯籍苦力商招募的中國苦力前往西班牙殖民地,這些苦力由美國汽艇從黃埔﹝偷﹞轉運至葡萄牙殖民地澳門;聽說還可能有一艘荷蘭船加入運輸陣容,將苦力運至古巴。中、美、英、法、秘魯、西班牙及葡萄牙,還可能加上荷蘭八個國家捲入這淌渾水,難怪華德公使及培利領事處理黃埔事件時,兢兢業業,如履薄冰。

華德公使還有另一國際外交上的考量。華加斯公司(Vargas & Co. )的仲介商羅伯生(S. Robertson)曾拜訪華德公使,希望華德公使能保證英國領事巴夏理不參與廣州的苦力審問。據說華加斯公司在「招工章程」公佈後曾試圖申請廣州招工公所執照未果,因此羅伯生認為英國人有壟斷招工的嫌疑。華德公使與羅伯生面談後警覺到:如果美國支持勞崇光的廣州審問程序,可能會置美國人於英法聯盟的控制,而導致其他外交上的糾紛。當他抵達廣州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會見巴夏理,提出兩項要求:聯盟的委員會及指揮官對美國船帶回廣州的苦力沒有裁決管轄權;只有美國及中國官員可以審問苦力,聯盟沒有權力干擾審問。經過聯盟內部商討之後,巴夏理及聯盟指揮官同意華德公使的要求。

勞崇光與華德公使 較勁外交於廣州

一月三十一日,華德公使抵達廣州後,已經有一封勞崇光的信等著他過目。信中的內容大致如下:勞崇光表示他困惑華德公使上一封信真正的意思,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會面中澄清上一封信的意思。筆者猜想勞崇光不滿意華德的處理「使者」號案件回答,於是裝著沒看懂,採取拖延戰術,不予直接回覆,推說見面再談。勞崇光接著表示他對培利領事在廣州的表現不滿:他連續送給培利領事許多通牒,培利領事從來不回覆;與培利會面時,聽不懂培利帶來的翻譯員的中文;希望華德公使能指示培利領事,以後事情需要雙方共同合作處理時,培利領事一定要回覆通牒。筆者猜想培利大概不善於回信,從這一點來看,勞崇光似乎有點言過其實,培利雖然沒有回覆通牒,但是他還是親自去會見勞崇光,也去了黃埔辦事。至於勞崇光聽不懂培利帶來的翻譯員的中文,那是有可能的;中國有這麼多種方言,即使官話也有南北之分,勞崇光是湖南人,翻譯員講的中文不知是那一官話或方言。不過藉著潛在的語言障礙,勞崇光留給自己更多的外交協商空間。

二月一日,華德公使帶著海軍上將史柏林、培利領事及駐華專員署部長(Secretary of the United States Legation to China)衛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會見勞崇光。衛三畏是很有成就的漢學家及語言學家,二十一歲時(1833年)由美國公理會派至廣州,負責出版文物。1856年,衛三畏完成英粵字典《英華分韻撮要》。《英華分韻撮要》以《江湖尺牘分韻撮要合集》(清朝初年虞學圃及溫岐石著作的字典)爲底本,按照英式字典的體例和順序編排,除了粵語讀音之外,在每個字頭上還標註了官話讀音。1877年,衛三畏回美國,任教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成為美國第一位中國語言及中國文學教授。雖然華德公使有正式的翻譯員隨同出席外交場合,華德或許認為有了中文語言專家衛三畏在場,勞崇光就無法抱怨聽不懂翻譯員的中文了。

勞崇光第一次與華德公使會面時,特別的平易可親,會議中沒有嚴重而不愉快的爭論。華德公使得到勞崇光保證:「凱蒂新普生」號已將苦力交給中國官方,將發給出港許可證。勞崇光也同意通融「莫登州長」號及「先鋒」號的出港許可證,因為兩艘船已將船上剩下的苦力轉到「使者」號上;待查證驗收這些「使者」號上的苦力之後,亦將發放出港許可證給「使者」號。美方確認475名苦力被轉運至澳門,其中25名逃脫於澳門,26名已被葡萄牙官方交給中國官員。勞崇光保證將會公平的審問剩下的424名苦力,所有願意上「使者」號出洋的苦力都可以出洋。

根據衛三畏事後會議的簡報,這苦力的數目兜不攏。一月三日黃埔的三艘美國船上,據報有609名苦力,50名不願移民的苦力被中國官員帶回廣州。「莫登州長」號於一月八日交出95名苦力,加減一番,應該剩下有464名苦力被轉運至澳門,而不是475名,那麼多出來的苦力從那裡來的?可能「莫登州長」號於一月三日與一月八日之間又收了些新的苦力,或者有些苦力來自於幕後的「凱蒂新普生」號。在不同的文件上,這事件各階段也有不同的數目,因此很難確認真正的數目。總之,最後有432名苦力交給勞崇光,多總比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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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第一章 美加華僑支持革命

第二章 美加華僑青年壯志凌雲

第三章 早期來美洲的華人

第四章 刀光斧影 堂鬥風雲

第五章 華工出洋與豬仔館

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1) 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2)

飛剪黄埔 運豬風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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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Jan. 6, 2018